跟小女奴聊天:「想去老人院探望老朋友,但又想呆在家裡計劃稍後旅遊的行程,感覺好懶惰...... 」
小女奴想也不想便說:「主人快去探望老朋友。老人家年紀大,不去會後悔。其他事情,晚點做死不了。」
說話口吻真像我,且言之有理。 先打電話去老人院。
老大教我,去老人院和去醫院,都先得打電話過去,以免撲空。
職員接聽,「林先生過身了,你不知道嗎?」
「吓?」
「上個月過身了。你多久沒來看他了?」對方說。
我很少有啞口無言的時候,但我這時是真的啞了。
「你多久沒來看他了?」
我太震驚,連忙給媽媽打電話。但她跟平時一樣,響了很久都沒有接聽。我開始毛懆,一面哭,一面不停撥電話,非要打到她接聽不可。
打了十次,我放棄。發短信給男友和老大,然後一個人坐著哭。
不一會,男友打電話給我。
「 就在上個月我剛開始生病,他就走了。我們最後一次探望他是在醫院,職員說他沒能活著出院。」我嗚咽著說,「他家裡的人太過份了!明知林先生跟朋友們那麼要好,竟然完全不通知大家!」
男友認識林先生。那時林先生說要看我的男朋友,我們就四個人一起喝茶:媽媽、我、男友和林先生。我們在他家附近的酒店喝茶,他最喜歡吃那裡的蝦餃和蝦腸。
「還有機會去瞻仰遺容嗎?」男友說。
「大概沒機會了,都快要兩個月前的事了。」我鬱悶地說。
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」他說。
把男友放回去工作,我坐回電腦桌前。
我:「沒了,以後都不必去了。我的朋友已經死了。」
小女奴:「 怎麼這樣!主人,很對不起......」
我: 「他走的那天,我剛剛開始生病,所以一直不敢去看他。我一直病了幾乎一個月,才完全康復。然後我忙,又懶惰......
他的家人很過份。明知他很喜歡我媽媽他們一班朋友,但卻完全沒有通知他們。
他是個不愛麻煩人的老人家。他說死了,就把他的骨灰撒到海上,乾手淨腳,不麻煩任何人。他都做到這樣了,為什麼他的家人都不對他好?
他的家人很奇怪。我和媽媽跟他很熟,就常常以為我們要佔老人家便宜。其實他的錢一早已分了給孩子們,再也沒錢了。」
小女奴:「主人,主人不必自責。他不會怪您,他知道您們的心意的。我一直相信,相識是緣分,他了解您們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事忙碌,他知道您們的心有他。主人生病 ,不想傳染他才無去探望。」
我:「 其實他們對自己爸爸很刻薄,錢不給,連副假牙也不讓他換。我看不過,經常叫他向家人爭取,所以他們更討厭我了。」
小女奴:「不要怪他們,多疑的人就是這樣,至少您關心的是他,他離開世界之前,遇上了您,感受到愛,他知道的。
他的家人重視利益,也怕被搶走金錢,才會這樣子。」
我:「我去探望他,總帶著電腦去放粵劇給他看,因為他什麼都不愛,不看電視報紙,獨看戲曲。我去看他,他總是說:『呀,你來就最好了!你來我才有戲曲聽!』」
小女奴:「真是個可愛的老人家,讓人多心疼。」
我:「 他真的很可愛的。八十多歲了,但我當他朋友,說話沒上沒下,我媽媽也常常持熟賣熟對他說教。他卻很喜歡跟我們聊天。」
小女奴: 「他老人家有您和您媽媽這樣的好朋友,很幸福。 您們有空去墓前拜拜就好。我了解現在的您很難過,但是不需要自責。您做了很多很多,您為他付出過的,是最親的家人都沒給過他的。
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家人的問題,而主人就算遇到極大的阻礙,也堅持去愛他,探望他。」
我:「我現在真的很後悔,我可以更經常去看他的。我很少有後悔的時候,但我現在真的很後悔。我以前明明可以,但就常常懶惰或想做自己事情。由開始時每個星期,後來隔個星期,再後來一個月兩次,一次。
你剛剛說的很對,不去會後悔,別的事情等一會又不會死。但原來人是真的不能等的,等一等,就這樣死了。」
小女奴:「懶惰是人之常情,重要的是心意。您可有想過,如果那兩三次都沒有您去看他,他會怎樣?」
我:「有一段時間,他頭腦不清楚,以為老人院是黑社會,職員是逼良為娼的壞人,想叫我小心不要上當。他的手提電話被家人拿走了,又盼好久都不見我來,害他很擔心,以為我已經學壞了。後來我去探他,他見我沒事,鬆了口氣,又鄭重其事地叫我小心。那次,我真的很內疚。
讓人等待,真的很差勁。明明可以,卻不做,是最差勁的。」
小女奴:「他明白的。如果沒有您,才是什麼都沒有。主人,您本無責任的。其實,有時想念也是一件好事。他會思念您,那段時間也是幸福的。
最寂寞的,是連等待什麼都不知道。有所等待,也是一種幸福。因為心中有人,有著自己在乎的人。」
我:「我沒有法律上和道德上的責任。但他是我的朋友,我有道義上的責任。」
小女奴:「凡事兩面看,主人 。也許如果您天天都探望他,也未必好事。也許他有時有脆弱一面,不想被主人看到,剛巧您又探望了,他會很難堪 。」
我:「他健康還好時,很要面子。後來自己行動不便,沒法子了,也唯有無奈接受什麼事都沒有私隱,只能靠人幫忙的事實。」
小女奴:「可不是?要面子的人終究要面子,他會需要時間獨處,如果天天探望他,他無時間露出脆弱一面,抒發情緒,整天要跟著您笑,這會很辛苦呀。」
其實小女奴所說的,我全沒有聽進去。以上內容,純粹直接複製和剪貼。
在某方面,我是個很冷淡的人。我從不說「不要傷心,節哀順變」這種不如不說的廢話。去朋友的喪禮,我只流淚,但不說話。反之,我亦不愛聽。
人死了,根本什麼話都是多餘。
這方面,老大跟我持相同意見。百忙中,他抽空回覆我的短信:「真傷感。不過人始終還是要走的。」
「他的喪禮應該已經完了。他家人竟然不讓朋友見最後一面。」我說,「我知道他們想把事情簡化,但也未免太過了。」
老大:「沒什麼好生氣。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。」
我:「是的,反正什麼也做不了。」
那邊廂,小女奴迄自說,「相信我吧,夢中會相見。」
我:「我不相信這套。人死了,就沒了。」
小女奴不服氣:「您又怎知道他感受不到?死了後的事情,誰能知道?」
我:「我的靈感應朋友說,我不會看到鬼。你忘了?」
小女奴:「看不見,不代表不存在,不代表死後沒有心靈感恩。誰知道?
也許他現在在看著您呢。誰知道?
也許靈魂能看穿一切,誰知道?」
「我發誓,一定不會送我媽媽去老人院。」我嘆氣,「不過如果我做了獨居老人,希望你還未死,會來看我吧。」
小女奴:「主人不必擔心。小奴很健康,一定會照顧父母和主人的。」
我:「那你要努力唸書,務求將來高薪厚職。還得嫁個有錢人,好確保眾人衣食無憂。我們將來的退休生活,都著落在你身上了,你責任重大。」
晚上媽媽外出回來,我把事情告知她,她轉告朋友們。其中一個跟林先生的女兒有聯絡,本來是希望她去打聽林先生後事如何。誰知她卻說,「哦。你們有消息就通知我們吧。」
所謂人走茶涼。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老人年紀大,對白事已無感覺。原來我還不是最冷淡的人。
不得已,我給對家發短信:「您好,我今天剛獲悉林先生過身了。恕我唐突,但請問會有機會瞻仰遺容嗎?」
以對方那麼討厭我,我其實不期望會有答覆。但都最後一次了,雙方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,何妨。
一個小時後,對方回應:「是上月的事情,已經辦妥完畢。謝謝你的心意。」
我:「明白了。謝謝告之,打擾了。」
林先生喜歡吃蕃薯和芋頭、他家附近酒店的蝦餃和蝦腸、還有鳯爪、燒腩仔,和「唐記包點」的蒸鳯爪排骨飯。
在家裡他喝普洱,但在茶樓卻喝龍井。「沒那麼悶。」他說。
他以前還看書看報紙。後來眼睛不好,只開收音機。
他最愛聽我媽媽唱粵曲,是她的頭號粉絲。「你媽咪,聲靚,賣相又好。」他豎起手指頭說。
他人很好很豪爽。茶樓侍應知客每次有糭券月餅券,都知道要向誰推銷。他派的紅封包都是特大的,人人有份。
他總是認不到人。每次我在街上碰到他,他都認不出我是誰。我堅持每次都自我介紹一次,他終於開始認得我,指著我說,「我知,你是你媽咪的女兒嘛!我認得。」
他生日,我和媽媽一定跟他吃晚飯。他最喜歡吃火鍋,他的生日飯,多數都在我家樓下的大家樂打邊爐。有一年,我別出心栽,在外面訂了枱吃泰國菜。他高興極了,說是第一次吃,味道很合口胃,下次還要來。
枱面的小櫃裡,有原本我只是替他拿去送修,修好後他卻送了給我的Montblanc 墨水筆。他說,「你是記者,又是作家。這個給你就對了。」
林先生,謝謝您。一路好走,再見。
昨日先聽到一個女生因為掛住打機
回覆刪除冇去見佢阿婆最後一面而自責
所以要珍惜眼前人
唔好令自己後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