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男友交往多年,一早不作興燭光晚餐,交換禮物這套。
我喜歡那甜蜜的氣氛,但因為這個特定的日子,而付出高上很多的價錢去買束花或吃個飯,我覺得是件傻事。況且我不愛收花,拿著很重。
有相熟客人要約見面,我拒絕,他繼續死纏難打。
在這種日子,總會有孤單的客人分外需要慰藉。但我也有不想慰藉別人的時候。
我乾脆關機,圖個清靜。總之今天我就是不要見其他男人。
男友差不多要下班了。我穿上紅裙子和黑色高跟鞋,戴上水晶耳環,愉快地出門。
去到約定地點滙豐銀行,男友已經到了。他笑說,「啊,穿得那麼漂亮!」
男友看上去有點疲倦。他昨晚不太舒服,吃了藥才睡覺。今天他聲稱沒事了,我很懷疑。
「如果還是不舒服就早點回家,知道嗎?」我說。
「我不知多精神!」他說。唉,男人。
我們經過一家韓國餐廳,看見有人在吃我最喜歡的豆腐鍋。啊。
「要在這裡吃嗎?」男友見我裹足不前,便說。
「好啊!」我雙眼發亮地點頭。
做大人真好,做被慣著的女人更好。
以前小孩子時,看見想要的玩具或裙子,我都站定,盯著看不願走,痴心妄想大人知道我想要,會買給我。大人當然知道我想要,但不會買給我,只會拉著我走。
現在看見想要的東西或裙子,我還是會站定,盯著看。身邊的這個大人,馬上就知道我想要,並會自動買給我,我再也不必被人拉著走了。
滾燙冒泡的豆腐湯端到我面前,還有蘿蔔炆牛肋條啊,實在太幸福了。誰還要那吃不飽的法國晚餐呢?開動吧!
吃飽飽,又買了一條紫菜飯卷,打算待會帶到尖東海皮坐著吃。
去之前,先到重慶大厦繞一圈。不為什麼,純粹無聊。
一去到門口,各食肆派出來發傳單拉客的印度先鋒們,一看到我們是手拉手的好朋友,馬上發揮最高級別的工作熱誠。他們迅速包圍我們,並揮動著手上的傳單出盡全力向我們推銷。
雖然隸屬不同食肆,但他們的口號大同小異,清晰明確:「去XXX餐館,真係好好味!上X樓轉左/ 右 第X間就係!」
男友正想開口婉拒,我在他身後說,「不如都給我拿著好嗎?」
戰士們本來還在七嘴八舌,向前面負責買單的男友進攻。聽到我的話,一時不會反應,呆了一秒,然後全體立即轉移目標。
「去XXX餐館,真係好好味!上X樓轉左/ 右 第X間就係!」
「XX餐館,係正宗印度咖哩,好正㗎!喺X樓!」
我把他們遞給我的傳單都接過,並逐一聽完他們的介紹,然後說,「啊,好的。我們都會去試試,謝謝。」
他們非常有禮。待我收下傳單和聽完介紹,都說聲,「多謝哂,拜拜!」馬上讓開,不再糾纏。
「其實你不應該接下,他們都包圍著我們呢。」男友說。
「但他們很有禮貌啊。而且我很喜歡他們對工作的熱誠。做生意就該如此!競爭那麼大,生活那麼艱難,但他們多麼有活力,多麼起勁!真是好員工。」我拿著那叠咭片看,「我可不是騙他們的,我是真心想試試看。你不是常常想吃這裡的古怪東西嗎?」
「也好。」男友點頭,「啊,連貴賓咭也有,有折扣呢。」
「那下次來吃吧。」我說。
逛了一圈之後,向尖東進發。
我的原訂計劃,是吃過了晚飯到海皮散步。就別管我很老套了。多年沒做的動作,偶爾做做,其實挺浪漫的。
誰知去到海邊,他媽的大風得緊。我的裙子領口低,心口都起雞皮疙瘩了。
「很冷呀!」我躲在男友背後。
很久之前看過一部漫畫,名字忘記了。但有一個畫面,說女孩子緬懷著去世的男朋友還是父親的寬大背項。以前,她都躲在他背後,由他壯闊的身軀為她遮風擋雨。但如今,她只能孤身上路,一個人頂著向前走。
男友的身形跟我爸爸很相似。男友比我高出一個頭,我站在他身後,剛好可以伏在他的肩胛之間,背部最寬廣的地方。就像小時候,爸爸背著我一樣。
自從看過那漫畫後,我總愛伏在男友背後抱著他。趁他還在,我要牢牢記住他背部堅實的肌肉和體溫。將來失去了,我也不至於忘記得太快。
「今天暫時鳴金收兵,快快轉移陣地!」男友說著,轉過身來包住我,二人迅速撤退。
來到尖東廣場的噴水池畔。我坐在板凳上,脫下高跟鞋,舒服地踢腳。
我們把剛才買的紫菜飯卷和紅棗茶拿出來。
「你看。」男友指指左邊。
我順著方向看去,是一對年約六十的男女,看得出兩個人都花了點心思打扮。大叔還戴了粵語長片式的圍巾。他們在長凳上排開了野餐似的陣容,似乎是情人節的小型晚餐。
大叔站起來,走到噴水池畔坐下,舉起盛了酒的高腳杯,等坐在對面的阿姨給他拍照。但他們等了好久,還不拍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我問。男友聳聳肩。
忽然間,四周變得很光,他們立即按下快門。然後大叔不知說了句什麼,又把高腳本舉起來。阿姨也舉起相機,按兵不動。
「到底是怎麼了?」我很疑惑。男友還是聳聳肩。
然後四周又變得很光,阿姨再次按下快門。
「哦!」我們同時恍然大悟,別轉頭一看,果然。
「原來他們是在等牆上大銀幕轉換廣告時的燈光!」我們說。
大叔似乎對第二次的拍攝效果滿意了,便坐到阿姨身邊開餐。
我們裝作不經意的,慢慢走過他們身後,想看他們吃什麼。
他們帶了一個大概是生果籃的籃子,用一條紅白方格的大餐巾蓋著。只看見裡面放了兩瓶似乎是小香檳的酒,兩隻高腳杯裡盛的應該就是這個。
不過大叔身邊又有個大家樂的紙杯,裡面裝著喝了一半不知是咖啡還是奶茶的飲料。中間放了一個包了花紙的禮物盒,還有一件手掌那麼大的、綴了士多啤梨的黑森林蛋糕。大叔一邊啜著酒,一邊吃蛋糕,阿姨則拿著高腳杯,看著眼前的噴水池。
「他們很可愛呢。」我說。
「這樣也很好嘛。」男友說,「比起那邊好多了。」他向著旁邊的商場頷首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我說,「剛才就看見了,排那麼長一條龍。」我數一數,足有廿對情侶。「我們坐了那麼久,他們那邊卻好像沒什麼進展。」
我們走近去看,原來是在排一家拉麵店的隊。
「什麼嘛?」我嗤一聲,「平時來不就好了嗎?怎麼就得全堆在今天來?真是笨死了。」
「別那麼大聲啦!」男友拉著我快快走開,「人家就是想今天吃嘛。」
「但那真的很笨。最後那對情侶,恐怕還要等一個小時才能入座。」我看看錶,「一個小時前,我們進去吃豆腐鍋。一個小時後,我們吃了豆腐鍋和牛肋條,買了紫菜飯卷和紅棗茶,逛了重慶大厦一圈。現在連紫菜飯卷也吃了,紅棗茶也喝了。他們的一小時卻呆在這裡排隊和玩手機。」
「怎麼可以用你自己的喜好衡量呢?人家覺得值得呀。」男友說。
「我就是覺得笨嘛。」我吐吐舌頭,喃喃地說。
尖東廣場有好些人在賣玫瑰花,賣家不乏年輕女郎。
我說,「這樣打發情人節也不錯。將來如果情人節想不到做些什麼好,我們也來賣花賣飾物那些坑錢又沒用的東西吧。賺錢不是比花錢更好嗎?」
「好啊。」男友說。但我很懷疑他是在敷衍我。
飯吃過了,街逛過了,我心滿意足地放男友回家。看他加菲貓似的疲倦眼神,真可憐。
但這種可憐其實也是種幸福吧?這種想法可能有點差勁。但在過時過節,如果有一個人總讓你「唉,沒辦法,一定得陪她/他,否則就生氣了」,不是有種說風涼話的幸福味道嗎?
回家路上,姐姐給我發來一張照片。街邊垃圾桶的嘴巴,被一大束花塞住了。
我: 很陰公耶!在哪兒拍的?
姐姐: 不是我拍的。同事傳出來,不曉得是拍的還是也是傳開來的。
我: 女孩子生起氣來,還真的很不給面子。
姐姐: 真浪費。那花少說也得上千塊呢。
我: 不是說了別送花嗎?就是有這個風險。他大概以後也不敢了,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姐姐: 喂,那女人這樣塞著垃圾桶,其他人都用不了。這樣也很沒公德心吧。
我: 如此說來,那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好貨。真的分了手,也不可惜。
然後,姐姐告訴我一個朋友告訴她的故事:
今天下午,一個女孩子的前度男朋友送了一束花到她的辦公室去。
請注意,那是前度男朋友送的。女孩已經有新男友了。這花要怎麼辦呢?
如果由得它放在枱頭,那感覺很奇怪。尤其是全公司都已經知道,那是她的前度男朋友送的。
「把它送給茶水阿姐吧。」一位同事建議。
「把它拆開分送給其他同事吧。」另一位同事建議。
「把它送給有需要的同事吧。」又一位同事建議。
「把它賣給有需要的同事吧。」最後一位同事建議。
這個建議馬上被大家一致推崇為年度最佳方案。
最後,女孩子將花束賣了給一位晚上有約會的男同事。
託那位甚有智慧的同事所𧶽,這堪稱是皆大歡喜的完滿結局。
前度男友要傳達的心意,傳達了。反正花束的下場,他永遠都不會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
女孩不單解決了花束帶來的困擾,還賺進了一筆意外之財。她打算用來投資在現任男友的生日禮物上。
男同事以遠低於市價買到了情人節禮物,博得紅顏一笑。
其實男同事本來並無打算送花。但因緣際會,女朋友得到了一個驚喜。 反正花束的來歷,她永遠都不會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
很抱歉昨天開了天窗,我實在太睏了。
雖然情人節已經過去,我希望大家都過了溫馨愉快的一天。如果還是單身,也不必難過。晴朗的天空,花朵的香氣,熱騰騰的豆腐鍋和正宗的印度咖哩,就算一個人也有權好好享受,無損生命中各樣美好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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