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2月6日 星期一

角力(一)

有客人要求在決定是否調教前先見個面,費用照付。我答允。

只要如數付費,對方要調教還是聊天,我沒所謂。但如果真的要說,我其實並不喜歡這種相等於面試的會面。

我並非不善交際。相反,我可以是個很好的聊天對象,但只限於朋友和相熟的客人。我不喜歡的是被觀察和評分,那樣令我不安。 因為我不善長的,是掩飾。

曾經不止一個人說過,我是個令人費解的人。但事實是,我並不是城府深,只是個性古怪。

工作時,我總是擺出高姿態,因為那是我的形象。但其實我這人隨和率性得很,稍為放鬆了就會口沒遮欄。做朋友的話或許很好,但面對著非朋友人士則很危險。

尤其是像今次的會面。客人擺明是要先觀察,後分析,看我是否值得他光顧。這種經驗我不是沒有。會這樣做的人,通常都是季子多金,在乎的不是錢,而是感覺。只講不做的差事看似很便宜,實質更棘手。

少說話多做事,是至理明言。談吐最能出賣一個人的性格特質和涵養。老實說,我不覺得我很有內涵,亦不想讓不認識的人在一個小時內摸清我的底。如果對方覺得我跟他合不來,沒關係。但我不想被人覺得我是笨蛋,那樣太損我的自尊了。

要知道我適合否,預約調教不就好了麼?反正到頭來,他想要的還不是玩?還搞會談這一套。

以前第一份工作面試時,聘請我的主管對我們說,「我不相信面試可以看到一個人適合該工作與否,要做落先知。」多麼有見地,真想對這客人說同一番話。

我們約在港麗酒店的大堂咖啡廳碰面。對方是個光頭,跟Whatsapp裡的頭像一模一樣,很容易確認。

我來到,客人站起來。我喜歡這種外國式的禮貌和風度,我甚至讓客人和情人們(老大除外)給我開車門。在這方面,我可是挺老派的。

我們像生意人般握手。 侍者給我拉開椅子,我們坐下。那是個靠窗的位置,算是離人群稍遠。

他的手涼、薄、軟而滑,不是我喜歡的類型。我喜歡手掌大而厚,溫暖有力,那才是我會想握住的手。像他這種手,是知識分子和生意人的手,因為他們用的是腦,不是勞力。這種手給我涼薄和老謀深算的感覺,城府深,會玩弄別人。他們有錢,也很清楚你想要錢。阿謏奉承對這種人完全不管用,他們要與眾不同的東西,那才值得他們的口袋裡的錢。

遊戲我會玩,但我不喜歡。裝模作樣很累人,每個眼神、動作,每句說話,全都要深思熟慮,擔心出錯。一方面我當然希望面試合格,能得到一個長期客人,另一方面就是不想出洋相。

待侍者離開,他把一個放在枱面上的白色信封推到我面前。我道謝,拿起,隨手擱在一邊。

我遲到,於是順勢聊了一下香港的交通問題,以及他在香港待了多久和對香港有什麼認識這類廢話。

他是英國人,說著我偏愛的英國口音。跟我說話時,一雙藍得很好看的眼睛牢牢看著我,我不甘示弱,跟他對望。

「會說廣東話嗎?」我問。

「一點點。 」他說。典型鬼佬。

「會說什麼?」

「啊,這你可考起我了。一時間的,我說不上來。」他搔搔頭笑。

「來嘛。」我說。

我喜歡聽外國人說廣東話,因為他們怕糗。好生一個大男人,忽然變得扭扭捏捏,像小學生答問題似的面紅耳赤,可愛極了。我也喜歡人家努力融入當地文化。在一個地方生活而不打算學一點點當地語言的人,都是沒用的人。

「不要。」他笑。

「說。」我收起笑容。

「不。」

「說。」我堅持。這麼一點小事,我豈能讓步。

 終於,他敵不過我軟硬兼施,嚅嚅地說,「呃,叉燒飯。」

 我驚喜地啊了一聲,「真可愛!」我沒想過他會說這個字哩。「你知道嗎?我今天就是想吃叉燒飯呢。」是真的。

「我希望是真的可愛吧。」他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臉頰。

「坐近一點,」我拍拍椅子外圍,「我不想在談論私人事務時要大呼小叫。」

 他站起來,把又笨又沉的椅子搬到我身邊來。

「很好。」我滿意地說。我稍微向著他,雙腳翹起來。幾乎,但沒有碰到他。

「你已經開始操控我了,是嗎?」他笑。 我沒有答話,只是笑了一下。       

我不想逗留超過預定的時間,遂開門見山說,「你想要什麼?」

 「一個我可以臣伏於她腳下的主人。」他說。

我傾身向前,他也反射性地向我傾前。我附在他耳邊說,「你可以做些什麼?」

「我會赤裸地伏在你腳下,求你打我操我。」他也在我耳邊說,「我不喜歡痛。但我會求你傷害我,這是我向你證明我的忠誠。」

看嘛?還不始終是那調調兒?有多高深了?
 
我要肯定他的意思,「那你是要把自己給我嗎?」

「是的。」他說,湛藍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我。「你美麗,聰明,充滿智慧。最重要的是,你是個天生的主人。你剛才走過來的時候,那架勢是多麼的攝人。我看見你的第一眼,已經馬上為之傾倒。」

嘩,真是個懂得讚美女人的男人,而且說得如斯動聽。如果他是在把馬子,八成就得手了。所幸我是個做生意的,說話再好聽,都不能當飯食。況且類似的讚美說話,我間中都會聽到,不算很稀罕。我要的是客人,不是情人。

但我還是高興的。我甜甜地笑著,在他的耳骨上,用力咬了一下。他吃痛,但沒有縮開。

會面的結論,是客人訂下了今個星期的調教,就在港麗酒店,真奢華。我對他的認識多了一點,就是他肯定很有錢。

送我上計程車時,我們禮貌式的吻別。他用力地抱了我一下。

車開走。還未過第一支交通燈,他已經傳來短信:
抱著你的感覺多麼好。我已經想你了,你真醉人。

我也是人。要是他每次開口都用這些甜言蜜語攻勢,我遲早有可能淪陷。當然,如果他打算坑我做免費勞工,那是再過一百年也不會發生的事。但即使他付錢,我也不要有感情牽涉入內。他要喜歡我愛上我是他自家的事,但絕對不可以發生在我身上。

「認真便輸了」這句話,要鑲起來掛在案頭,警醒自己。有一個老大已經難服侍,不必再添亂。
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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