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

最後一夜 ( 上)


今天去安徒生的故鄉 Odense。



安徒生兒時的故居,比起他的國民同胞,可能淺窄又簡陋。但香港人見了,會認為這放在香港,就是套市值千萬的花園洋房。安徒生看到我們的一般住宅單位,大概會覺得原來我們比他更可憐。如果連劏房都讓他看了,說不定會寫出比《賣火柴的女孩》更驚天地泣鬼神的童話故事來。到時香港可能不用靠自由行購物,也能成為旅遊熱點了。



在故居裡,擺放了他父親造鞋的工作枱和工具,應該都是仿製品。真品哪能放在那裡讓人亂摸。



我伸手輕撫著那些似曾相識的工具,心裡激動不已,眼淚靜靜地淌了一臉。



我爸爸生前也是皮革工匠,他用過的工具跟這些大同小異,它們就放在一個小小的巧克力盒子裡。幾年前家裡裝修,哥哥要把它們丟掉,我死活的保住了,收了起來。但後來一直找不到,我懷疑是哥哥秘密處理掉了。每次想到,心裡總是又痛又恨。



參觀了安徒生故居和博物館,我對他有更深認識:



  1. 除了寫作之外,他的剪紙同樣令人拍案叫絕。那是他在窮困得只能到處去朋友家吃飯時,用以娛賓而練就的絕技。他曾跟朋友說,「我昨天剪製了很多聖誕用裝飾。所以你看,我是有點用處的。」看了很令人心酸。
  2. 他要不是曾經經歷火災而有心理陰影,就是很缺乏安全感。他周遊列國時,隨身一定帶著一根約九尺長的粗繩子。因為他總是擔心下塌的酒店失火,有了繩子,他就能打開窗遊繩逃生。我望著那根從道具窗戶垂下的古董麻繩,想像安徒生驚惶失措地,沿著繩子爬下來的模樣。
  3. 他的腳很大 
  4. 他年老時有戴假牙
  5. 他曾經夢想成為歌唱家



最後我買了一張他的剪紙仿製品。



回到酒店, 雖然只是下午五點半,天已經全黑了。今天是我待在哥本哈根的最後一晚,老大則會繼續多留幾天

我有很多大計: 先去購物街買藍罐曲奇。然後回來換上性感的裙子,去只有星期五和六才開的夜店。喝個半醉回來,給老大按摩,親熱一下。不做愛也沒關係,我就想過個甜蜜溫馨的夜晚,好讓第二天早上能愉快地吻別,等他下個星期回到香港時再見。



在酒店一邊看特朗普就職典禮,一邊匆匆地填飽肚子。隨即跟據遊記的情報,趕在百貨公司關門前,買曲奇餅給媽媽做伴手禮。



結果,百貨公司裡沒有曲奇餅賣。一整條街也沒有。



既來之則安之。我們就在步行街隨便走走,然後在夜色中踱步回去。



回到酒店,老大下令要先收拾行李。



我是簡單得很,因為一開始就只拿了最少量的東西出來用,還得天天把東西收好,彷彿我從來沒有在這個空間出現過似的。老大每天得和老婆仔女視像通訊,不能讓她們看出任何蛛絲馬跡。



我每次跟他入住酒店,感覺都像是殺手或特務之類的人物,每一天都要毁屍滅跡才能出門。

萬一執行任務失敗,永遠回不到房間來,也只會像人間蒸發,不會造成任何麻煩。



其實這種感覺不太好受,但每件事情有權利就有義務。當小三萬千寵愛,福利優厚,所以一向有諸多附帶條件,尤其是情緒方面的困擾特多。我常常告誡自己,此乃對情緒智商之磨練。一個成功而稱職的小三,不應該讓自己的情緒和性格為顧主造成不便。




我一早收拾停當,老大還在繼續努力。觀眼察色後,我判斷他今晚不會想外。我就先洗好澡,待在床上等他。



我故意光溜溜地在他面前走來走去。他瞪著我看了好一會,在我經過時抱住我「我要上你!」
 
 我抱著他,笑說,「那就快點,我等你呀!」



然後他收拾好了,澡也洗好了,卻走到書桌上對著平板。



我以為他在工作,繼續呆等。

過了好一會,他離開平板。然後一言不發關燈,睡覺。

什麼?


他明知我在等他,卻一聲不響跑去睡覺,還開始扯起鼻鼾來。我氣得七竅生煙,越想越睡不著。起來穿好衣服,穿上大衣和襪子,抱起兩個枕頭,跑到浴缸去睡。

其實哪裡睡得著。想了想,還是回去睡算了。老大不是那種心腸軟的男人。他醒來見我睡在浴缸,八聲不會說話,我還是別妄想他會問我發生什麼事。

回到卧室,我傻了眼。

他把雙人被給捲起來,一個人全佔了。

這下真是讓我生氣又傷心。他這麼做,就是說他知道我跑了去浴室一個人睡還覺得沒所謂,不回來更好。

我回到浴缸去睡,沒想到還真讓我睡著了。我想我是越發能屈能伸了,佩服佩服。好漢嘛,是真能練出來的。

老大睡醒了,果然沒有多問。我也當沒有一回事般,照常運作。

他是我老闆,我憑什麼發難?不高興下次別跟著他,他又沒有逼我。我收了他的錢,沒權耍性格。這是我幼受庭訓,讀亦舒小說學的。

每次我們吵架,我都提醒自己他是我僱主。受人錢財,替人消災。這個想法讓我好過一點。

梳洗,穿衣,吃早餐。我們之間維持最基本而簡單的對話,和平而不帶情緒。

回到房間,雖然時間尚早,但我寧願早點去機場,好過在這裡相對無言。老大見我準備就緒,就穿上大衣,預備送我去機場。

「我自己去就好,你別出去了。沒那個必要。」我平淡地說,「看,外面下雨了。」

「但你自己一個人要怎麼去?」

 「用腳走過去。」我說。

他定睛看著我,沒有說話,但還是堅持送我到酒店門口。

「你回去吧。別出去了,這麼冷。」我說。

「你自己要小心。」他看著我,溫柔地說。這種語氣,只有在他知道自己得罪我,覺得歉意的時候,才會出現。

既然覺得內疚,為什麼不早一點表現出來?現在我心裡充滿苦澀地離開,不是一句說話可以化解的。

「我自己一個人在浴缸睡一整晚都行了,自己走又有何難?」我傷心地看他一眼,轉頭就走。

我知道睡浴缸跟坐飛機完全是兩回事啦,別打岔好不好?

我回過頭去,希望看見他還站在那裡看我。

但我想多了。

我好幾次回過頭去,希望看見他痴痴地跟著我,護送我去火車站。

但我真的想得太多了。

然,我是個既不成功又不稱職的小

在紛飛的雨粉中,我流著眼淚離開這個應該是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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