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9月21日 星期四

寵愛

下午,小女奴神秘兮兮地說有東西給我,叫我到車站去。

小女奴很喜歡製造驚喜。我以前年少無知時也愛搞這套,但經驗告訴我驚喜很危險。

我慢條斯理地出門,小女奴居然罕有地催促我:「主人,您什麼時候來到?我很想尿尿。」

我:「要尿去尿好了。幹嗎要等我?」

小女奴:「您來到就知道為什麼了。」還加上了個打鬼主意的笑臉。

她越是神秘兮兮的,我越是覺得不妙。她愛搞怪,但人很迷糊,常捅樓子,我真擔心。

去到車站,離遠就看見她捧著一個很大扁扁的盒子,看來像是水果一類的,而且是不經放的類型。我心下一沉,果然。

我走過去,指著盒子,「這是什麼東東?」

小女奴滿臉得色,完全不察覺我的臉色不妥。她急不及待地打開蓋在上面的發泡膠膜,露出裡面滿滿的一盒桃子。天吶,每個都像剛出生的嬰兒的頭那麼大。不必用眼看也知道好東西,一定貴得上天。我數一遍,有十一個。

可是。

「你忘了嗎?我接下來一整個星期都不在香港啊。」我木無表情地說。

「啊!」她瞪大眼睛掩著嘴,「我完全忘記了!」

我歎口氣,「所以我就說,驚喜很危險。」

「怎麼辦?」小女奴說。

「沒什麼怎麼辦,盡量包好了放冰箱,希望耐放點。」我說。

「對不起。」小女奴懊惱地說。

「傻瓜。哪有人送禮還得道歉的?包好了放冰箱就行。」我笑,「咦?你不是要尿尿嗎?」
 
「啊!對啊!」她又驚呼。

我把盒子揪過,「去去去。」

我在公厠對開的椅子上坐下,忍不住把發泡膠膜揭開。經過的途人,看到我抱著這麼滿滿的一盒水蜜桃,都往盒子裡盯著看。我承認,心裡實在有點得意。

我長這麼大,從來沒有收過這麼奢侈又實在的禮物。撇除她忘了我要出差一事,這個驚喜其實很成功。我真的沒想過會收到這種東西。

當然我會收到客人送的禮物,但可以想像都是些內衣、高跟鞋、手袋、小首飾和調教玩具之類的、符合女王形象的東西。正因為都是女王形象的東西,我平時用不著。換言之,全都是我們廣東話說的「唔等使」的東西。

多幾件行頭,不是不好,只是沒什麼特別。

小女奴從洗手間出來,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。

「我憋了很久呢。」她說。

「這玩意兒重得很!你從果欄搬過來啊?」我問。

「不是。」她說,「今天有兼職工作,我先去果欄買了這個,帶著去了葵涌,完成工作後再過來。」

「哇!你提著這東西跑了這麼一趟!」我傻眼。

 「因為季尾了,一定要趕緊買,再晚點就賣光了。」她說。

「但這麼多,不如你把幾個拿回家去跟家人一起分享吧。」我說。

「不行不行。」她連忙擺手,「這是我特地買給你吃的,怎麼可以?」

「我說可以就行。」我說。但她堅決不肯。

「真是辛苦你了。」我說,「這麼貴的東西,我很感謝。但別再花這麼多錢了。」

「不辛苦,也不貴。」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,「買給你吃的,就值得。」

我一時無語。


回到家裡,媽媽見我抬著一個大箱,側起頭,「是什麼東東?」

我沾染了小女奴的陋習:「你猜猜看。」

她指著紙箱上的漢字,「這裡寫著『桃』。但箱裡的可不曉得是否原裝東西。」
「有其女必有其母嘛,算是有點腦袋。」我說,揭開蓋面的膠膜,「箱裡東西的何止是原裝,快過來看看。」

媽媽探頭過來,一看裡面,立即「哇」的一聲。

「誰這麼大手筆?」媽媽說,「是老大嗎?」

「老大有錢,但太理智了。」我搖搖頭,「要做這種事情,除了錢,更重要的還是要有一股相當大的傻勁才行。」

「是小女奴嗎?」媽媽的眼睛瞪得更大。我點頭。

「這傻女,真是傻得交關了。」媽媽的嘴巴還是未能合上。

 我把她帶著這箱大概有十公斤重的東西,到處奔波勞碌的故事告訴媽媽。媽媽搖搖頭,「哎呀,真可憐。」

「多少錢?」媽媽問。

「她說每個大概七十多塊錢。」

「哇,乖乖不得了。」

根據小女奴的說法,這是日本本州山梨縣的大糖嶺水蜜桃。我和媽媽這兩個草根對此沒研究,總之看見它們每一個都非比尋常地巨型,色澤鮮美,皮光肉滑,就知是高級貨。

「她真的很疼你。」媽媽說。

「她對疼愛的人很捨得花錢。」我說,「但她還是個孩子,我都叫過她別常常花大錢。」

話雖如此,但我心裡還是很興奮。

小時候家裡經濟很緊張,我從少年時期就開始掌管家中財政,養成省吃儉用的習性。換句話說就是吝嗇成性,捨不得買好東西。

現在長大了,錢也賺到,偶爾要吃好的穿好的,完全不是問題。但買東西先看價錢、稍為貴點就不下了手的習性,已經根深柢固,大概就算中了六合彩頭奬也改不了。

所以,要說吃好西,我識條鐵。 什麼大糖嶺水蜜桃、塔斯曼尼亞車厘子、福崗士多卑利、青森蘋果,要不是身邊有老大和小女奴這兩大水果控,我根本成世人也不會碰到。八十塊錢買個不用五分鐘吃完的水果,開玩笑。

我和媽媽對著眼前的奢侈品,感慨不已。「我們自己的話,連買個十塊錢的芒果也捨不得呢。」媽媽說。

「我們這些叫節儉,是美德。」我說,「偶爾才得到的,才矜貴。不是自己出錢買,更好。」
小女奴給我的時候,說,「您和姨姨一人一個捧著吃吧!我和家人最愛這樣,超爽的!」

但我和媽媽有個習慣,無論什麼東西,都愛分著吃。

媽媽把一個看上去最熟的桃子拿出來,小心翼翼地從中間切開。

「一,二,三!」我數著,然後一起咬下去。

「哇!好甜好多汁啊!」我們高呼。

「不愧是貴價貨!」媽媽說。

「那麼貴的東西,要一口一感嘆才對得住。」我嚼嚼嚼,「啊,好好味道啊啊啊!」

「話說回來,我想起幾年前我們去加州時那個桃子,啊真是好吃啊!又甜又多汁!真是一世難忘。」媽媽舔著沿著手臂往下淌的甜汁,邊回顧舊事,「你姐姐還說爛了,要丟了!幸好我及時制止了。」

每次吃桃子類的水果,媽媽總會提起這件事。我又沒份兒吃,卻要聽上一百幾十遍,煩死人。

「喂,這玩意兒可是賣七八十塊的頂級東西呢,居然在它面前提別的桃子有多好吃,太不尊重它了!」我說,「雖然我覺得我們夏天時在歐洲吃的桃駁梨也很甜美啦。」

「我不是說這個不好,不過那個也很好嘛。」媽媽說。

「而且便宜許多呢。」我說。


回到家,小女奴發短信給我。

小女奴:「主人,吃了桃子嗎?好吃嗎?」

我:「好吃啊!我們一邊吃一邊嚷嚷好吃好吃呢。」

小女奴:「哈哈真可愛。您和姨姨喜歡就太好了!」

我:「但太貴了。以後別花這種錢。」

小女奴:「買給主人的,就值得。」嘩,這麼會說話。

我:「唉,如果你生為男人,就溝死女冧死外母了。可惜可惜。」

小女奴:「做男人只能做主人的客人,就不能當您的小奴了,才不要!」

我:「對了,桃子很多,怕放久了會壞掉,我可以分給大家吃嗎?想分給哥哥和姐姐,男友和老大吃。對了,我拿出來跟你一起吃吧?」

小女奴:「可以啊!桃子是主人的,愛分給誰吃都可以。」

我:「有好東西自己一個人獨佔,有點過意不去。」

小女奴:「買水果果然比買高跟鞋好!主人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,會比較快樂嗎?」

我:「快樂多了。吃進肚子裡,就成了美好的回憶。我會永遠記得那甜美的滋味,相信大家也是。高跟鞋不過是工作的道具,不必對客人們太好。我才是調教的靈魂,可比鞋底有看頭多了。客人看我就夠。」

小女奴:「主人說得真好。好覇氣啊!」

我:「如果是客人要送的話,則另作別論。」



晚上,媽媽用報紙把桃子連發泡膠網,逐個仔細地包裹起來,放到冰箱裡。

我看著享受著貴賓式待遇的桃子,說,「被寵愛感覺真好。」

媽媽笑,「這何止是寵愛,都要寵壞了。」

我說,「有時我會想,男友,老大,小女奴,阿弟,有這麼多人疼愛我,我當然會忍不住沾沾自喜。但另一方面,卻會懷疑這是不是好事。畢竟除了男友,我跟其餘人等的關係都不正常,我這樣接受他們的好意,似乎很自私。尤其當他們說我『值得』的時候,我實在禁不住想,我真的值得?」

媽媽想一想,說,「自私是一定的。但我們是人,人都會想自己好。你問我,我當然希望你做個一心一意的人,正如我希望男友一心一意對待你。但你都長這麼大了,你要選擇這樣,我也沒辦法。我是你媽媽,一定會站在你這邊。既然我接受了你的選擇,當然覺得越多人疼你越好。」

我說,「但我那麼吝嗇,不會像他們那樣花錢呀。感覺好像有來沒往。」

媽媽說,「他們花錢讓你高興,不見得是想你禮尚往來。送禮的人,往往見到對方開心的笑容,已經覺得值回票價了。」

好媽媽,說得那麼頭頭是道。她大概忘記了,自己怎麼對待花大錢花時間買了生日禮物給她的我了。她這裡說的「開心的笑容」,可是影兒都沒有,得到的只是一句「怎麼買這個」。

我說,「話雖如此,總好像有點不好意思。但如果要買來買去的,豈非沒完沒了。」

媽媽說,「 如果你感激對方的心意,那你也用心對待對方就好。真心不一定要用錢才能表達嘛。」

「這也對。」我點頭,「哎,好幸福啊!不用錢就能表達心意,真是正點!不過身邊有喜歡用錢來表達心意的人,就更棒了!」我悏意地伸個懶腰。


2 則留言:

  1. 係一個由心喜歡主人的小女奴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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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是的。我很幸運,有一個真心對我好的小女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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