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塌有感

昨天早上，病情明顯轉差。我棄械投降，去看醫生。

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。其實我覺得（是的，我覺得）自己身體挺好，經常做運動，但從小到大我很容易中招。

小時候，吃街邊車仔檔一定得腸胃炎。又試過肺炎，又經常發燒什麼的。每次生病很辛苦的時候，我都擔心地問媽媽：「我會死嗎？」

媽媽摸著我的頭笑，「傻女，怎會這麼容易就死？」

那時我覺得她是在安慰我，我一定快要死了。

有一次發燒，溫度太高。爸爸不在家，媽媽只好一個人帶我去看醫生。

當時天已經黑了。那時我們住山上，山路在天黑時很不好走。地勢高低不平，而且到處長滿長苔，濕滑得很，四處埋伏的狗糞地雷都不必提了。媽媽背著我一路下山，其實非常危險。

最驚心動魄的一段，是我們要走過一條只有一個枕頭那麼闊、兩邊沒有欄杆的橋。橋下是一條主要為旁邊的食肆排污用的大坑渠，水流湍急，奔流到海不復回。

天色很黑，我看不見水勢有多猛。但正因為看不見，它發出的聲音更可怕了，簡直如驚濤拍岸。

我伏在媽媽背上，害怕得不得了，大氣都不敢透一下，生怕會害媽媽滑腳。

那時我很恨自己。為什麼生病？真沒用！是我連累媽媽千辛萬苦的背我下山看醫生。萬一我們從橋上掉下去，一切都是我害的。

「媽媽，對不起。」我很慚愧地說。

「傻瓜，什麼對不起？別擔心，這裡我們天天都在走，小菜一碟。」媽媽說。

那個情境，我永遠都不會忘記。雖然如今不住山上了，我還是常常跟媽媽說，「你要注意體重，否則將來我背不起你就麻煩了。」 

我從小很討厭吃藥。膠囊還好一點，普通藥丸都是苦的，如果第一口水沖不下去卡在喉嚨，苦味會開始在舌頭上擴散，我最恨這樣了。

有天在家裡，頭痛得很。平時有什麼傷風感冒，我通常都吃「必理痛」，那是楕圓形的，算很容易吞服。不知怎的，那天家裡只有「幸福傷風素」。它們是大餅形的，有指甲這麼大塊。我看見就有不祥之兆。

我把藥片放到舌頭最近喉嚨的位置，然後喝一大口水，務求一擊即中。誰知越病越見鬼，那藥片剛好卡在喉嚨處不上不下，我幾乎要吐。幸好臨危不亂，馬上多灌幾口水把那鬼東西吞下去，才倖免於難。

死是死不了，但卻令我怒火中燒。我馬上給藥廠寫了一封洋洋幾百字的電郵，投訴他們的藥片設計完全不為顧客著想。已經生病了，還讓客人吞那樣的藥，不是只會加重人家的病情嗎？還有，為什麼小孩吃的藥片可以是甜的，大人吃的卻一定是苦的？這是歧視嗎？

老大說，「藥丸的設計，用不用糖衣和膠囊，要配合吞嚥、溶化、消化、藥力生效等等，跟據所需時間來決定的，當然還有其他因素。」

我說： 「人家必理痛不就挺容易吞嗎？他們怎麼就不向人家學習學習？」

老大說，「那你就吃必理痛好了。明明習慣了一個牌子，誰叫你吃別的？還寫一大段去罵人家。」

幸福醫藥真的回覆了。大致上是說，很抱歉給您帶來不便，又很感謝您的意見，我們會努力改善。但藥片形狀之設計是經過很多考量的，一時間未能改變，還望見諒。

廢話。隨便吧，我還是繼續吃必理痛好了。

雖然我很容易生病。但邪門地，病的時候通常都是不用上班上學的日子。在上學日子裝病，永遠行不通。因為有些東西，就是裝不來。

如果那天我很睏，或者有測驗，又或者有功課來不及完成，我就會苦著一張臉跟媽媽說，「我好像生病了。」

「你哪兒不舒服？」媽媽問。

 「我的頭很痛呢。」我皺起眉頭，挨著媽媽撒嬌，企圖博取同情。

媽媽伸手探探我的額頭，然後說，「沒有發燒，哪裡有病了。趕快穿衣吃早餐上學去。」

這就是我所指裝不出來的東西，例如體溫，或是出疹什麼的。假裝高潮則是易如反掌。

後來讀《哈利波特》，有種吃了之後身體就能裝出你想要的病徵的魔法糖果。怪不得《哈利波特》這麼受歡迎了。這樣好使好用的魔法，誰不嚮往呢？

生病時，人的精神容易脆弱，會比平常渴望得到關懷和照料。我們家裡對病者的關心，最直接的就是給生病的人煮粥。

中國人對粥這種食品，就是有這種迷思。大概是因為粥的烹調時間長，而且要不時照看，以免滾瀉或煮糊，所以總給人一種溫暖和關懷備致的，甚至是「家」的感覺。

多年前，前度男友阿弟由美國來港，孤身一人住在酒店裡。那時沙士雖然過了好幾年，但香港人一朝被蛇咬，終身怕繩索，對由外地來港的人患病十分忌憚。他病得很辛苦，但又怕被酒店職員知道他病了，乾脆掛起「請勿打擾」的牌子，打算自生自滅。

當時我們還未一起，但我知道他病了，便匆匆趕去看他。

可憐哪。

他吃了自己隨身帶備的成藥，已經很累。但因為實在太餓，他耗盡力氣爬到附近的麵包店，買了麵包和瓶裝水回房間。放到嘴邊，聞到了麵包的氣味，卻不想吃了。覺得冷，卻連煮水器放哪都沒有力氣找。

我連忙到酒店附近的粥店給他買了粥，又給他煮熱水喝。

他捧著粥，萬分感概地說，「我從來沒覺得粥可以像今天那麼好吃！」


昨天早上，媽媽發現我把她檢回來的一些垃圾丟掉了，生氣得很，不跟我說話。我正生病，沒力氣地她糾纏，於是彼此都不說話。

吃了藥，昏沉沉地午睡了一會兒。醒來上厠所，媽媽說，「煮了瘦肉湯，快過來喝。」

我坐到飯桌前，媽媽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老薑瘦肉湯放我跟前，「趁熱喝。要吸取多點營養，才能對抗病菌！」

我是不覺得瘦肉湯能擊退病菌啦，但還是乖乖坐好。

我們一起坐在飯桌上，一面喝著燙嘴的熱湯，我一面問起前一天晚上因為早睡而錯過了的韓劇劇情，大家又有說有笑起來了。

生病也不一定是壞事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