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下,是前天晚上/ 昨日零晨的事了。我累過做賊,所以只能今天才刋登。開了兩天天窗,好抱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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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時,媽媽看著我做的飯菜發呆。我自問我做的菜還未至於讓人胃口全失,便問,「怎麼了?不舒服嗎?」
媽媽說,「胸口作悶,吃不下。」
我說,「那我煮點白粥,你再去睡一會吧。」
接近零晨時分,她從睡房搖晃著走出來。她抓著胸口,很辛苦的樣子。「胸口很不舒服,手很痺。」
我心下一沉,別是中風才好。 當下,我們決定立即去急症室。
我有那麼一刻想過叫救護車,但電視廣告對市民的教育在這時起了作用。我問媽媽,「我們坐計程車去可以嗎? 走得動嗎?走不動的話,我叫救護車。」
媽媽點頭,「那麼近,沒問題,我們自己坐車去就好。」
上了計程車,司機開得有點快,媽媽閉起眼睛,手捂著胸口,眉頭緊皺。我說,「抱歉,可以開慢點嗎?她不舒服。」
司機溫文有禮地說,「好的。」之後的車程果然平穩舒適,香港還是有好的計程車司機的。
我移到中間的位置,抓著媽媽的手,緊貼著她坐,免得她盪來盪去。我看著她,她閉目養神,眉心還是皺著。抓在我手裡的媽媽的手,有點涼。
在夜色中,計程車不徐不疾的往醫院駛去。
午夜的急症室沒白天那麼熱鬧,但還是有夠瞧的。在分流站,排在我們前面的病人,由救護車送院。那女人年約五十多,她的兒子陪同送院。我看她精神得很,她的兒子向分流站陣述病情,「她有點頭暈,剛剛嘔了兩次,人沒力。」他們報住的地址居然就是我們邨。
什麼?這樣就叫白車?他們有沒有看電視?知不知道什麼叫濫用救護車?
「有沒有搞錯?」我生氣地跟媽媽耳語,「你比她嚴重得多,都還未叫白車!」
媽媽說,「因為白車送院的,會優先處理嘛。」
晚上的病人沒白天多,但醫護人員也相對較小,所以還是得等很久。 媽媽攤坐著,捂著胸喘著氣。我看著很擔心,卻又沒有辦法,眼睛都紅了。
分流後,我請他們讓媽媽卧床。她悄悄地在我耳邊說,「傻女,不用怕。我沒有那麼嚴重,只是裝裝樣子,讓他們給我快一點而已。」我聽著,眼淚忍不住就流下來。她話是這麼說,但辛苦的樣子並沒有舒緩,我覺得她是安慰我罷了。
看急症,不外乎等看醫生,等做檢查,等報告。其間,不斷有病人被推進觀察病房,大家一起等看醫生,等做檢查,等報告。有的則是等上病房。
有個六十多歲,看來很壯健的大叔,穿著領子豎起的短袖馬球衣,短褲,跑鞋,大模大樣的走進來。他的太太的腳大概有點不方便,在後面一跛一跛的跟著。我以為看醫生的是他的太太,誰知他轉頭跟後面的太太說,「叫他們別來探病,誰都別來!一大班人的,煩死了!」
他聲如洪鐘,在安靜的觀察病房裡,好像在上演舞台劇似的。等得苦悶的大家,眼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的太太說,「都零晨兩點幾了,半夜三更的,誰要來呀?」
大叔沒好氣,「哎呀,我說明天呀!」
太太說,「如果人家問起,怎麼說?你總不能不讓他們來。」
大叔揮一下手,「唏,我不管!總之誰都不要來!」
太太說,「隨你,你愛怎樣就怎樣。給你買水和麵包蛋糕,好不好?」
大叔說,「隨便吧。」
太太走開了,護士過來要大叔臥床,他倒是很合作。「好好好,你說怎樣便怎樣!」轉頭卻又說,「不住院行不行?」
護士說,「怎麼啦?」
大叔搔搔頭,「我不想在醫院過夜嘛。」
護士說,「難得醫生肯收你入院,𦧲飯應啦!檢查清楚,自己也安心點,不好麼?」
大叔:「唉。好好好,你說怎樣就怎樣!」
未幾,太太給大叔買吃的喝的回來了。大叔向太太吩咐了幾句後,就把她打發回家。之後,他有點焦燥地下床,到處踱來踱去,又回床上去。如是者上上落落了幾次後,他終於睡去了,並扯起鼻軒來。
我看看媽媽,她倒是睡得好好的。
因為房間裡燈光太強,我用圍巾蓋著她眼睛。媽媽得天獨厚,個性隨遇而安,對所有我恨之入骨的噪音、光線、醫院飯菜等等,全部照單全收,一樣吃得香睡得著。
我一早知道看急症是長期抗戰,出門時塞了本書進手提袋裡。
年輕時,我會把整本書看完才睡。現在,我是看著就想睡。我把書放平,擱在臉頰和病床床架之間,把書當枕頭用,還挺舒服的。
我想我是真的睡著了。直至醫生叫媽媽的名字,我反射性地舉起手來,大聲喊,「有,這裡!」護士說,「好,清楚大聲!不必找來找去。」
醫生站得近。雖然戴了口罩,看上去似乎不錯。我看看他掛在頸項的證件,又看看他。
醫生本人頭髮理得乾乾淨淨,口罩以外的面貌,眼睛明亮,皮膚白晰。說話急速,有點不耐煩,但聲音挺好。
而證件上照片裡的人,蓬頭垢面,皮膚較黝黑,有點疲累,好像值完了廿四小時的班才去拍照似的。但他還是面帶笑容,像是說,「好吧好吧,我就笑一個吧。」看上去似乎是個爛好人。
真人跟上鏡落差真大。希望他的交友程式不是用這張照片吧。
醫生看著報告,說,「可以照的都照了,什麼事也沒有。可能是內耳有問題,令你不舒服。你稍候一下,待會兒給你開點藥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」
這一等,又等了個半小時。
期間,有位婆婆被推進來,她的丈夫守在床邊。 伯伯滿頭白髮,看上去有林先生那個年紀,所以應該有八十多了。他穿著短袖薄襯衣,帶著鴨舌帽,挽著一個環保購物袋,站在婆婆身邊。婆婆說,「去找個地方坐著吧。」
伯伯環顧一下,說,「哪裡有地方坐?沒關係,站就站吧。」
我把坐著的椅子端過去,「叔叔,您坐吧。」
伯伯和婆婆跟我擺擺手,「謝謝你好久啊。」
他們那一輩的都愛說「謝謝你好久」,有趣得很。
正在替鄰床量血壓的短髮護士看見,轉過頭來跟我說,「啊,勞煩了。」
稍後,她要移動媽媽的床,好讓她和儀器通過,就對我說:「抱歉抱歉,劏房就是這樣。」
我幫忙把床推開,說:「沒關係,我們的機動性也很強的。」
她走到後面的病床,跟那個不要人探訪的巴閉大叔說,「來,露條腿來用用。」
巴閉大叔很爽快地說:「來,想要哪條,隨便拿去,不用客氣。」笑得我。
那邊廂,剛才我給了椅子的伯伯,跟鄰床的小姐聊天:「我們昨晚十時進來,一直等到現在,都六時了,還未有病床。」
昨晚十時?我比他還晚兩個小時來到,已經開始有點吃不消了。他居然還沒事人似的,真是甘拜下風。
婆婆從被子伸手撫伯伯的手臂,「你冷嗎?這兒冷氣很大。」
伯伯搖頭,「不冷。」
婆婆說,「你先回去吧,別在這兒等了。先回去睡幾個小時,休息一下。也不要擔心做飯的事了,醫院有吃的,不用愁。」
伯伯說,「沒事。我就在這兒,等到你有病床才回去。」
任憑婆婆說好說歹,伯伯就是不肯。
婆婆沒折,只好說,「那你千萬別跟女兒說,她身體也不好,別讓她擔心。」
伯伯點頭,「好的,別跟她說。但明天假期,她會找我們飲茶,怎麼辦?跟她說我們有活動,不去了,好嗎?」
婆婆說,「好的,就跟她說我們去參加活動算了。」
好想跟他們說:「叫女兒來,讓老公回去吧!都多大年紀了?連他也倒了怎麼辦?女兒身體再不好,探個病照應一下,也不礙事吧?」
老人家真是的。要是兩老一起倒了,女兒要以一敵二,只有死得更快。真受不了這種盲目的父母之愛。
等到望穿秋水,真人比上鏡好看的醫生又來了。開了藥,宣布媽媽可以出院。啊,感謝主。
我以光速去藥房取了藥回來,卻見媽媽又捂住胸口,一臉痛苦的,下不了床。
我走到護士站,說,「病人還是很辛苦,出不了院。怎麼辦?」
這次真人比較好看的醫生沒有來,換了另一位醫生。他說,「那我們又再重新做一次所有檢查吧。不過要等報告,就得另外三個小時,可以嗎?」
媽媽選擇公立醫院還真是英明決定。在家裡的時候,我在猶豫要不要去私家醫院。媽媽說,「如果要做很多檢查的話,私家醫院會很貴。還是公立醫院吧。」我沒想過會需要做二輪檢查,這次可真是賺到了。
不過一聽得又要等三小時,我馬上投降。「我不行了。你在這裡做檢查,我回家去打個盹。可以出院的時候,就打電話給我來接你。好嗎?」
媽媽說,「好的,你回去吧。」
我把剛才從家屬休息室拿的椅子放回去。職員看見了,說,「啊你真有首尾,謝了。」
從哪裡拿,放哪裡去。這是基本禮貌。可憐的醫院職員, 居然會跟我道謝。可見香港人老奉以及沒首尾的陋習,遍佈宇宙每個角落。
離開時,我經過仍然緊守崗位的伯伯。他還是金睛火眼,精神奕奕,一點不像熬了九個小時的八十歲老人家。我真是自愧不如。
我決定了。如果將來我沒有孩子,得認真考慮一下領養一兩個回來。好讓我將來有事,有個弟子服其勞。
本來我對小女奴也有此期望。但說到底,她是人家的孩子,將來是人家的老婆,更有機會是人家的媽媽。相比起來,我和她這種所謂主奴關係,根本就像家家酒一樣兒戲,哪能認真。那個時候,我居然有養奴防老的想法,真是又天真又傻。
回到家裡,換了睡衣,我木然地坐著吃路上買回來的麵包。本來還擔心日光白白的會睡不著,但很快就證實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。
兩個小時後,媽媽打電話來,「我可以走了。」
我含糊地說,「哦,我過來了。」
其實我累得眼睛都睜不開。拜託,讓我多睡個十分鐘吧,就十分鐘。
這時救星到了。哥哥打電話來,「我現在才看到群組的信息。媽媽還好嗎?」
我說,「大概吧。我回家睡了兩個小時,現在去接她回來了。」
哥哥說,「你睡吧。我去接她。」
啊,這個世界還是有天理的。
人無事就好了,文章可以慢慢寫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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