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5月15日 星期一

願您常在


我們這一家,對於母親節的處理,分成兩派: 哥哥和姐姐是「做了就好」,我和媽媽則屬於「認真處理」。

媽媽的生日在七月,姐姐曾經抱怨:「怎麼這麼快又要送禮物了?母親節和生日隔那麼近,只送一次不就行了?」

我生氣,「父親節已經讓你省了,你就那麼窮嗎?」

姐姐說,「你真不知米貴。你知不知道退休要多少錢?」

我更氣,「那你就把那丁點錢省下好了,那樣就肯定夠你將來衣食無憂。」

當然,礙於群眾壓力,她被逼屈服了。少數服從多數主義萬歲。

本來我們說好了,要給媽媽換新手提電話做母親節禮物。但萬一貨物有問題,要在七天內退換。我還有兩天就出門,到時要是真有什麼問題,換個鳥。只好將禮物壓後。

今天早上,哥哥姐姐約好跟媽媽飲早茶,實行「做了就好」政策。平時的遲到大王姐姐,居然一早去佔座,真難得。

然後,她給我們發短信:「今天真的沒有特價時段耶。你們慢慢來好了。」



我和媽媽珊珊來遲。我問,「姐夫呢?去了哪兒做孝子?」 並沒有問起嫂嫂。

姐夫跟我們家頗親厚,經常列席我們的家庭活動。至於大嫂,我將之列為「人家的女兒」。我們沒有不喜歡她,也沒有很喜歡她。她是個漂亮能幹的女孩子,來我們家,會買禮物,大家也暢談甚歡,但就僅只於此。她來,我們歡迎;不來,則是預料之中。

以前,媽媽看不開,對她頗有微言。我勸道,「那是人家的女兒,人家的妻子。她對哥哥好,兩人相親相愛就足夠。她來了,是給我們面子。不來,我們自己盡興,不妨。」

姐姐說,「我懶理他們搞什麼。他本來問,可不可以把他老媽帶來跟我們一起飲茶,我才不要。」

我也搖搖頭,「不要不要。」

媽媽卻說,「他都開口問了,拒絕似乎太不近人情。一年才一次。」

姐姐說,「開玩笑。你是一年一次見到她,我是一年難得一次不用見到她。你要當好人,別拿我犧牲。」

姐姐跟老公奶奶一起住。她那奶奶,芳齡八十,是個神婆,超級迷信。其實她是個好人,但她那種多話、嚕唆和欠缺社交禮儀意識,令人聞風喪膽。無論置身任何時間地點場合,她會由見面的那一刻起,連續幾小時不停大聲說話,內容離不開拜神,以及她不知從何處聽回來、未經證實的養生秘訣。

我們盡量應酬,算是敬老,也算是給足姐夫面子。然而,高談闊論一番後,老人家會忽然說,「對不起,家嫂。對不起,襯家奶奶,我很多話,煩著你們了,對不起,請你們原諒。」

嘩,不知情人士,還以為我們責怪她呢。太恐怖了。

所以,我們很怕跟她一同出現在公眾場合。她絕對能令在坐各人在一整段聚會時間裡,都要承受周邊人士奇異的目光,如坐針氈。



哥哥問媽媽,「你的身體如何?還有不舒服嗎?」

媽媽說,「還好。腰酸腳痛那些,則免不了。」

哥哥說,「真是的。媽媽一把年紀,你還把她帶到這麼遠。」

我和媽媽即將遠行,窮遊歐洲一個月。我們那邊有朋友,所以有一半時間會在人家處白吃白喝,期間就充當清潔工、廚娘兼補習老師,當付伙食費。

開玩笑。那家人是老朋友。我們此行,當是探親。

我說,「你自己帶著老婆到處去就行,我帶老母去旅行就不可以?難道死不了的有生之年,她就在樓下公園逛逛算了?你將來也打算這樣過嗎?」

我哥哥就是奇怪。又不是七老八十,思想卻保守得很。

哥哥說,「總之你要小心照顧她。別走路去,抬著回。」

我說,「已經買了保險,不用我抬就好。」

媽媽說,「得了。有妹妹照顧我,不必擔心。」媽媽總算有點義氣。

我說,「有孩的媽媽像個寶。經上次一役,我決定如果我未能自製小孩,就領養一個。有什麼事,起碼有機會有個人侍候在側。連個人都沒有的話,就真的叫天不應,叫地不靈。反正孝順與不,跟是否親生,沒有直接關係。也有親生子女把父母趕出住處,鵲巢鳩佔,也有領養孩子感恩圖報。所以說,那是五十五十。」

姐姐說,「倒是真的。重點不在血緣,在於教育和培養感情吧。」

哥哥說,「領養的,又怎麼一樣?以你那麼怕麻煩,不消一會兒就嫌小孩吵鬧又討厭了。」

姐姐說,「這是什麼邏輯?既然把孩子領得回來,自然已經有了覺悟,會視如己出。怎會因為是親生的就覺得不討厭,不是親生的所以就很討厭?」

「 可不是嘛。照顧小孩子,總會有覺得不耐煩的時候。」我指指媽媽,「我對著她也有不耐煩的時候呀,難道不是親生的嗎?」

哥哥說,「咦,我可沒有親眼看著你出世。你肯定你不是拾回來的?」

我說,「我們也沒看著你出世,你又怎麼知道你一定是親生的?」

哥哥說,「那你一個人領養孩子就行,一拼把我們全部包辦照顧了,豈不物盡其用?」

姐姐說,「這主意好。其實有他好處,等我們死了,財產全都歸他。照顧我們,也不枉了。」

哥哥說,「嘩,正是這樣才危險!他可能會把我們都弄死了,趁早拿到遺產!」

我說,「殺人那麼容易麼?還得把四件都做掉,難度太高了吧?」

哥哥說,「笨蛋。現在流行慢性毒殺。既能繼承財產,又不用坐牢。」

媽媽說,「以前你們婆婆說,有個女人用麥冬煲的水,每天燒飯給她老公吃。吃了一段時間後,那個男人就死了。」

姐姐說,「啊,麥冬很寒涼!」

媽媽說,「可不是。要弄死一個人,有點耐性,其實不難。」

我歹毒地說,「你那麼討厭你奶奶,煲給她喝吧。」

哥哥說,「但你奶奶也有可能是熱底。喝得越多,身體越好!」

姐姐說,「哈!你怎麼曉得?正是!」

我說,「而你就因為心存歪念,積屈成疾,反而英年早逝,一命嗚呼!」大家笑到氣咳。

姐姐說,「如果她比我長命,我可是一點不會詫異。她在她製造出來的垃圾堆中,每天自得其樂,身體不知多好。我日挨夜挨,回家還是要見到她聽到她。累得細胞死了,都沒力氣新陳代謝,英年早逝有什麼出奇!」

我說,「那你就先下手為強。給她喝一星期麥冬,如果她有兩聲咳就繼續。假如不見成效,就轉而給她喝燥熱的,有流鼻血的話,就中了。」

忽然,哥哥良心發現,「今天是母親節,我們這樣說人家的母親是不是不太好。」

我說,「人家的母親,管他的。」

姐姐說,「所以才叫他們不要來,妨礙我們說三道四。」




飲茶過後,本來想在下午帶媽媽去台式喫茶店吃下午茶,或者傍晚去酒店喝酒。但今天是遠行前最後一天跟男友相會,我還是出去了。

今天見過面後,有一個月的時間都不能見到男友,有點不捨。

他笑,「你去年也去了三個星期啊。」

我嗔道,「今次去四個星期啊!人家會想你啦,你就嘻皮笑臉的,最討厭了!」

「開玩笑啦!我見你嘴巴扁扁的,搞搞氣氛嘛。」他說,「你一個人去到那麼遠,還帶著你媽媽,要事事小心。」

我眼睛紅紅,「哦,你一個人在香港,也要小心啊。」

坐地鐵回家,看見一個年輕媽媽,帶著一個約十歲的女兒,和約三歲的兒子。兩個小孩一進入車廂,就抓著鋼柱繞圈,又在車廂裡跑來跑去。

年輕媽媽似乎很累,但還是嘗試控制過度興奮的孩子。她盡量壓低聲音說:「不要在車廂裡跑,也不可以尖叫,會影響到其他人。給我好好地站著!」

無論她說多少次,孩子們完全充耳不聞。年輕媽媽把頭靠在牆上,很疲憊似的閉上眼睛。

「可憐。就像我的波蘭朋友。」我悄悄跟男友說,「她又要上班,又要帶孩子,累得不得了。她兩個孩子,就跟這兩個一模一樣,不過略為靜態一點。」

「帶孩子真的很累,她還要上班和做家事。她的丈夫有幫忙吧?」男友說。

「有的,她丈夫是好人。不過她還是覺得精神緊張,她說吃了鎮定劑已經三天了。」我說。

「你們在她那裡,哄哄她高興,幫忙做點家事和帶小孩吧。」男友說。我點頭。

那邊廂,年輕媽媽動動腦筋,把女兒招了過去,「你幫我個忙好嗎?我想你幫我做領袖,帶領好弟弟,讓他別跑來跑去,吵到其他人。」

姐姐聽了,馬上精神為之一振:「好!我幫你,媽媽。我會做個好領袖。我在學校裡也做過小領袖了,我懂得要怎麼做!」

然後,她走過去拉著弟弟的手,「來,我帶你去玩。我們先來玩XXX。」

我聽不到她想跟弟弟玩什麼,但弟弟似乎並不領情。

媽媽在那邊說,「姐姐,弟弟,過來跟我玩包剪揼,好不好?我想玩,你們陪我玩好嗎?」      
醒目的姐姐說,「來,跟媽媽玩包剪揼!我們看誰最快去到媽媽那裡!一,二,三!」

就這樣,兩隻猴子又回到媽媽的五指山裡了。

「這招真聰明。我要記住了。」我笑著跟男友說。




回到家裡,還有兩三個小時就到晚餐時間。

「今晚去附近商場吃壽司好不好?來個臨別秋波。」我說。

幸好我先前盤算的各種大計,並未宣之於口。否則這樣大降格,媽媽肯定要失望。不過壽司也是她的所好,也可以勉強對付過去了。

「好的。」媽媽說,然後去了小睡。

今天是星期日,又是母親節,雖然我已經提早用手機程式排隊,但等了兩個小時,仍有五十個才到我的籌號,真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。

眼看還有半個小時,就要播放我們追看的電視劇了。把心一橫,在家做個簡單的晚餐算了。

母親節的晚餐,居然如此平淡渡過。雖然對媽媽有點過意不去,不過反正快要遠行,在家裡吃,也算是臨別秋波的一個變調。

晚餐做好,把媽媽叫醒。我解釋,「太多人去壽司店,等來等去等不到。」

媽媽點頭,「原來如此,所以你決定自己做飯。」

開了電視,電視劇還沒開始,正在賣廣告。

看真了,那不是廣告,而是電視台為了母親節拍攝的特備短劇。

兒子長大成人,離家獨立,很少時間陪伴單親的媽媽。媽媽養了一條小狗陪伴,後來小狗死了,媽媽傷心得很。兒子這才醒覺,原來自己對媽媽的忽略,令她多麼寂寞。他盡量補償,多陪伴媽媽。不過,媽媽後來也離開了,只剩下懷緬和感慨。

我看了,轉過頭來,扯扯媽媽的耳朵說,「送你入醫院的時候,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害怕?」說著,眼淚就流下來了。

媽媽憐惜地微笑,「我知道。」她放下筷子,抱著我。我忍不住,嗚嗚地哭起來。

我很害怕她會中風,會有心臟病,會走不動,會有腦退化,會忘記我,會死。眼看著愛的人漸漸衰退,那種擔憂和悲傷,足以淹沒心靈和思緒。 我心裡有千言萬語,但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
媽媽拍拍我的背,「我知道妹妹疼我。不用擔心。」

我醒醒鼻子,「很難不擔心哩。我年紀大,心血少,你別三五七日就來唬我。到時我和姐姐都心力交瘁而死,你和她那老不死的奶奶,就得相依唯命了。」

媽媽笑說,「要是真的演變成那局面,對著她那奶奶,恐怕我也挨不了多久。」

我說,「哈,如果到時她成了死剩種,就可以承繼我們所有人的遺產。真想不到,原來她才是最後勝利者!連麥冬也省了。」



1 則留言:

  1. 家人雖然有意見不同,但也很融合哦~

    往外走、萬事小心,玩得開心啲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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