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誕節假期過了,幾天後又到除夕。我趁這空檔去探望住在老人院的林先生。
林先生今年八十多歲,是媽媽在太極班的朋友。媽媽唱粵劇,林先生是她的忠實擁躉。其忠實程度包括: 每次媽媽演出,他均會饋贈五百大元利事。又曾經奉上一束以千港元紙幣折成之花束,令寒舍上下為之嘩然。這種老式的捧場手法,深得我家老母歡心。有其女必有其母嘛。
奇妙的是,我跟林先生也有深厚交情。不但是因為他出手闊綽,最主要的是,我覺得他像我的外公。
外公是其中一個我最疼愛的人,十年前過身了。林先生跟他年紀相仿, 雖然年紀大,但耳目聰明,而且不拘小節,隨和得很。我常常口沒遮攔,說話沒上沒下的,但他卻很愛跟我說話,我很喜歡他。
去年,獨居的林先生在家跌斷了大腿骨,他的四個孩子把他送進老人院。可憐自由自在慣了的林先生,忽然給送到集中營,一整天不是給綁在床上,就是放在大廳的固定椅上,對著兩公尺外的洗手盆發呆,一下子蒼老不少。
最初幾個月去看他的時候,他經常說要回家,我只能心酸地哄著他。事隔一年,他似乎接受了現實,不再提起回家的事了。不過他的頭腦也不太清晰,經常搞不清自己身處何時何地。
兩個月前,林先生因為尿血住了院幾天。回到老人院之後,他們再也不讓他吃喝,只靠插喉餵奶維持生命。在他有生之年,嘴巴除了說話之外,大概不會再有其他用途了。可憐的林先生,我實在想像不到不能吃東西的人生。
媽媽說,「他的孩子放他在那裡,也不過是吊著他的命罷了。」
食色性也。當一個人這兩樣基本的人性需求都被剝奪了,到底還剩下什麼?
這天我又帶著電腦去看他。我每次都會播放粵劇給他看。那大概是他現在唯一鐘愛的娛樂了,所以他總是很高興。
看到一半的時候,斜對面房間的婆婆忽然大喊大叫起來,並用力搖撼床邊的圍欄。
「哎呀,姐姐啊,救命啊!」
她的動作和獨白持續了好久,都沒有人理她,可想而知這是她的慣性動作。這是老人院和醫院常見的情境。
我聽著覺得可憐,想去看看。但又怕她會叫我做些會被罵的事情,例如替她解開束縛衣之類的。我不認識她,又不知底蘊,還是別多管閒事。
半個小時後,整齣折子戲播放完畢,婆婆還在竭力製造噪音。職員們的忍耐力還真高強,不過我想她們是習慣了。我本來打算不聞不問到底,收拾妥當了就告辭。但是婆婆忽然換了一句台詞,終於讓我忍不住要過去看看。
「阿XXX啊,阿媽在這裡啊!你快來吧!」
她一定很想念孩子和孫兒吧。孤單寂寞的老人,力竭聲嘶,都不過是想引人注意一下而已。
我跟林先生說,「我過去看看她,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林先生點點頭說,「你去吧。」
婆婆一見我走近,連忙招我過去。我走過去,欠身說,「怎麼了,婆婆?」
她說話不太清楚。搞了半天,原來就是想有個人端張椅子坐在她身邊,陪她說話看電視,因為她的兒孫好久沒來看她了。
「那我坐一會才走,好嗎?」我說,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床畔。
她一聽我要走,馬上眼淚汪汪地拉住我,「不要坐一會啦,你在這裡坐天光也可以啦,在這裡睡也可以啦!怕什麼!」
我也不跟她澄清,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,跟她看電視閒扯。她乖乖地端坐著,乖乖地答話,乾瘦的手一直輕輕搭在我放在床欄的手上。然後每隔一陣子,她就會重覆「在這裡坐天光啦」和「他們好久沒來看我了」這兩句讓你離不開的說話。
每逢有職員經過,都會看我一眼。她們沒有過問我為什麼會跑到這房間來,大概是更加奇怪我怎麼會淌了這潭混水。反正我坐在這裡,婆婆就安靜了,這樣就好。
待了好一會,我偷偷瞄一下手錶,煩惱如何脫身。就在這時候,清潔工人在房間外探頭探腦,原來想清潔冷氣機。我乘機說,「讓姐姐們給你打掃好不好?太骯髒的話,會生病啊。」
婆婆順從地點頭,「哦。」我就離開了。
回到林先生房間,我簡單交待一下事件。他聽著笑了,沒有說話。
我揹起背包,跟他揮手道別,「下次再來看你啊。」
他也揮揮手,「好啊,下次再來。」
每次去探望林先生,總是讓我感慨良多。
一個人年老了,如果身體壞了,人生似乎也就完了。獨居的沒有能力照顧自己,會空虛寂寞,會挨餓受凍。死了的話,應該要等腐爛發臭了才有人知道;有孩子的,則被送進老人院去,有吃有穿,不愁衣食。但就從此失去了自由和尊嚴,吃喝拉睡都受人控制,想見的人見不到,連想打個飛機都做不到,只能像棵菜似的活著。
雖說好死不如歹活,但這兩種生活,真的比死了好嗎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覺得,年老真是悲哀。到最後,能信賴的,就只有抓在自己手裡的錢。
我的好朋友YY跟我說,「養孩子?你把那些錢留來將來養老好過。」果然英雄所見略同。
同我去探我阿嘛情況一樣
回覆刪除見到都覺得慘又冇辦法
不過一家唔知一家事
好多老人家都唔認老逞強
頑固又唔聽人講